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陈彬
从今年4月初开始，清华大学原博士生导师郑毓煌发起了一场“校门实验”。
一个多月来，他带着81岁的母亲在北京、上海、杭州、广州等城市“打卡”当地知名高校，测试在不事先预约的前提下，是否可以进入校园，并将相关视频发至网络平台。
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此举迅速引发公众关注。对其行为，支持者有之，质疑甚至反对者也有之，各方争论的焦点在于大学校门是否应该开放。
在郑毓煌看来，在这个问题上，反对者的声音“不值一驳”。
郑毓煌 受访者供图
01
“30余所高校，半数已开放”
《中国科学报》：你已经走访了多少所国内大学，目前的“实验结果”如何？
郑毓煌：我是从今年4月初开始做这一尝试的，目前先后走访了北京、上海、杭州、广州等城市的30多所大学，主要为“双一流”高校。
从走访的情况看，大致有一半的高校已经允许公众在不预约的情况下进入校内。这其中不乏国内名校，比如位于北京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农业大学；再比如位于上海的同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
《中国科学报》：对于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
郑毓煌：不能说满意或不满意，但至少说明目前国内很多大学已经意识到了开放校门的重要性。特别是5月13日，武汉大学正式取消公众进校预约制度的消息引发了众多官方媒体的关注、报道和评论，这在以前是非常少见的，也足以说明开放校门已经逐渐成为一个大趋势。这一点是很值得肯定的。
《中国科学报》：你最初为什么要做这样一场“实验”？
郑毓煌：我关注国内高校的校门开放问题已经很长时间了。早在去年，我就曾对比过北京大学和美国哈佛大学的校门开放情况，那条视频当时就吸引了超千万人观看。今年4月初，我又对比了清华大学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校门开放情况，同样引发了广泛关注，并收到了大量网友留言。
其中一则留言引起了我的关注。该留言称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校门已经完全开放，并欢迎我去“打卡”。我一开始不太相信，但当我真的来到该校校门外时，眼前所见令我震撼——该校的东西两个校区均可以自由出入。其中，东校区还需要刷一下身份证，西校区甚至连身份证都不用刷。
这所学校成为我的第一个实验“样本”。而这一“样本”的出现，已经证明某些人对于大学校门开放的质疑站不住脚。
原因很简单，人们的质疑主要集中在公众自由进出校园可能会给学校的教学秩序以及师生安全带来风险，但北京外国语大学开放校园后，教学秩序井然，也没有发生任何校园安全事件。这足以说明只要高校管理到位，校门开放就不会引发任何问题，反而会给校内学生、教师以及社会带来切实的好处。
02
“学生是校门关闭的直接受害者”
《中国科学报》：我注意到你谈及校门开放的好处时，首先提到的是大学生。但通常认为，校门开放能让市民分享高校公共资源，而大学生却会因此备受打扰，甚至沦为“受害者”。你觉得校门开放后，大学生获得的好处是什么？
郑毓煌：开放校门不利于校内学生的说法存在明显的认知错误。
要知道，国内高校关闭校门始于几年前的新冠疫情，而在此之前，绝大部分国内高校的校门是敞开的。彼时，我们也没有见到哪所学校的学生因此受到“困扰”；近两年，以北京外国语大学为代表的众多大学开放校门的实践，也说明此举并不会影响学生。
在此前提下，我们就可以讨论关闭校门在阻止普通公众进校的同时，究竟给大学生的成长带来了哪些影响。答案显而易见——当前很多学校关闭校门的政策极大影响了校内学生与其他高校间的交流，这对于他们的成长极为不利。
这并不难理解，大学生的成长需要汲取不同养分，而有些养分是本校难以给予的。这就需要学生在不同大学，以及不同学生群体间进行交流，这种交流甚至可能直接改变部分学生的命运。
比如，我在清华大学任教时，曾有一名北京林业大学的本科生时常来到清华旁听我的课程，对此我非常欢迎，甚至邀请她参加我的研究组会。这名学生在组会上的表现很不错。此后，我推荐她免试攻读清华大学的硕士学位，并在她毕业后鼓励她继续读博。目前，该生已经从香港中文大学博士毕业，并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任教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到清华课堂的“旁听”行为改变了这名学生的一生。而如果彼时的清华大学校门紧闭，此类事件便不可能发生。不要以为这属于小概率事件，事实上，在国内大学校门普遍开放时，不同高校间学生的跨校学习以及科研交流是很频繁的。但如今，此类行为已经大大减少。
《中国科学报》：所以在你看来，高校关闭校门的最直接受害者，其实是校内的学生？
郑毓煌：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
正如前面所言，在很长时间里，国内大学的校门都是敞开的，不管是学生还是普通市民，均可以随意进出。这就在无形中让大学校园具有了拥抱社会的姿态。身处其中的大学生，也会自然而然地对社会持一种接纳和包容的态度。这显然有利于学生日后更好地融入社会，完成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过渡。
而随着校门的关闭，大学的这种姿态已经不复存在了，甚至产生一种与社会隔绝的“既视感”。更重要的是，目前身处其中的大学生由于并没有经历过校门开放的时期，他们并不知道大学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在他们的认知中，校园对社会封闭甚至是一个默认选项，这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大学生对于社会乃至整个世界的看法。
这种观念层面的影响或许并不显性，但对学生未来发展所造成的影响却是潜在且深远的。这就像如果有人告诉我们，呼吸新鲜空气是有害健康的，我们一定会嗤之以鼻；而如果一个孩子在没有接触过新鲜空气时，就被告知要待在密闭的屋子里，他还会觉得“新鲜空气有害健康”的说法是荒唐的吗？
03
“不希望自己能一直做下去”
《中国科学报》：在你“打卡”的这些大学中，有没有哪所大学的开放令你印象深刻？
郑毓煌：当然有，比如我刚刚去过的华南师范大学。
华南师范大学位于广州，在这座城市，它并不算是顶尖的高校，毕竟这里还有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名校。然而，我们进入后两所高校还需要预约，华南师范大学却允许市民自由进出，不但不检查身份证，甚至还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敞开大门”——每个人都可以从正门进入，而不是像绝大部分高校一样，只开放一个侧门供市民进出。
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姿态——当我们还习惯于填写表格、刷身份证、从侧门的闸机依次进入时，这所学校已经将正门敞开，这反映的是学校管理者的担当，以及对于融入社会的坚决态度。
要知道，华南师范大学作为一所师范类院校，女生所占比例更高，这通常意味着出现某些安全问题的概率也会更高。对此，我相信学校管理层是心知肚明的，但为什么他们依然敢于放开？因为他们知道大学原本就该如此。
从这个角度说，我们不得不承认，目前国内很多高校依然紧闭校门的行为，也许并非出于某些“安全考虑”或“难言之隐”，而仅仅是管理者自身的懒政和不作为。
与之类似的还有华东政法大学。该校不但允许市民自由进入，甚至早在多年前，其长宁校区就拆除了所有围墙，将校园与周围社区完全融合。该校由此成为全国首个全线拆除围墙的高校。
换句话说，上海市民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可以自由穿行于该校校园，无需预约、登记，而学校的教学秩序依然如常，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中国科学报》：你觉得要想做到大学与社会真正融合，仅仅开放校门就够了吗？
郑毓煌：开放校门是大学打开物理空间的第一步，后续肯定会逐步扩大开放范围，因为大学一定会在与社会的互动中获得更多自信。事实上，目前有高校正在尝试开放更多公共空间，比如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高校已经开放校内博物馆。
此外，大学的开放还包括图书馆的开放，甚至校内食堂的开放等。在这些物理空间开放的基础上，下一步则是学生观念层面的开放，也就是鼓励他们更多地接触和拥抱社会，在此过程中了解真实的社会，并以此为基础为未来发展找到更好的方向。
《中国科学报》：未来，你的这场“校门实验”还会继续做下去吗？
郑毓煌：我并不希望自己能一直做下去。因为如果我做不下去了，那就说明国内大学在这方面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只希望通过我当下的努力，能带动更多的人形成校园开放的共识，最终推动这项工作早日完成。这是我最希望见到的。
编辑 | 许悦 孟凌霄
校对 | 肖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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